(' 第七十四章 难道你不想跟我睡？<br />\n<br />\n 周行云忽然罕见地磕巴了一下，像一个虽然内置了某种程序，却因为太久没有启用过而疯狂卡顿的机器人。<br />\n<br />\n 但他还是把剩下的那句话给补全了。<br />\n<br />\n “其实，我当时也想和你一起去的。”他的脸一下子很红，他皮肤白，看着尤其明显。甚至比他酒没醒的时候脸还要红。<br />\n<br />\n 他低下头去，眼睫毛还快速地眨了几下。<br />\n<br />\n 即使是在事后回想，就连28岁的蒋昕也确信彼时彼刻的周行云是真诚的，他不是在装可怜，也不是在引诱她。<br />\n<br />\n 虽然这个人确实从前疑似有大量前科。<br />\n<br />\n 可听着这句话，看着他这样的情态，她刚刚坚硬起来的，纸糊一样的心又立刻被泡回水里，重新软成水草。<br />\n<br />\n 于是她就维持着那个欲站未站的姿势，继续听他说。<br />\n<br />\n “蒋昕，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一种补偿，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太迟，但是……其实燕城也有欢乐城的，地铁转公交就可以到的。我不知道这样，你会不会开心。所以也不知道，该不该问你。”<br />\n<br />\n 这样是哪样？该不该问的，又是什么？<br />\n<br />\n 蒋昕忽然笑出声来。<br />\n<br />\n “周行云，你知道吗？我前几天在食堂的时候，听见你们那帮信竞的男生讨论大学专业。他们说，有一些人分数差一点，却为了top2的牌子报一些特别稀奇，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众语言专业。比如什么巴利语。我现在忽然觉得，这个世界上应该有种语言，叫周行云语。”<br />\n<br />\n “那我也学一下周行云语啊，你看看对不对，你能不能听懂。”<br />\n<br />\n 说着，她又匍匐过去重新将灯按灭，又重新按亮周行云的手机。<br />\n<br />\n 只不过，这次却是朝着她自己的方向。<br />\n<br />\n 周行云惊愕的神色则安全地隐藏在沉沉黑夜里。<br />\n<br />\n 蒋昕一本正经道：“根据我对周行云语的粗浅理解，咱俩的想法应该是差不多的。我觉得生日许一个灵验不了的愿望不太吉利，所以，不如就由我来替你许一个一定可以灵验的愿望，抵消一下。”<br />\n<br />\n 说着，她便双手合十，手机屏散发出的微光似烛火般夹在两掌之间。<br />\n<br />\n 她嗓音微沉，说：“蒋昕，我想和你当一天的朋友。”<br />\n<br />\n 不等周行云反应，她又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嗓音，应答道：“周行云，我也想和你当一天的朋友。”<br />\n<br />\n 话音刚落，她作势一吹，手机的光也便烛火般灭去了。<br />\n<br />\n 他们终于彻底被黑暗吞没。他们看不见彼此的脸，也听不到彼此的声音，只有间错响起的，微不可闻的呼吸声。<br />\n<br />\n 可两个人却都觉得，他们在最安全的地方，这也是最安全的时刻。<br />\n<br />\n 世界仿若变成一个巨大的摇篮，他们重新变成无知无觉，无忧无虑的婴孩，在摇篮中过完一生。<br />\n<br />\n 不知是谁先伸出手去，指尖抵着指尖，很久才退开半寸。<br />\n<br />\n 灯光也很久才重新亮起，将一些幽暗心思喝退。<br />\n<br />\n 周行云再次看见蒋昕时，她眼睛里是一个顽皮的笑，孩子气的，有点像是十四岁的时候，但终究还是有点不一样了。<br />\n<br />\n “怎么样，我周行云语及格了吗？”<br />\n<br />\n 周行云眼圈微红，一种很脆弱，很透明的漂亮。<br />\n<br />\n 他点点头，说“嗯”。<br />\n<br />\n 接着，他又问，有些不确信地：“已经灵验了吗？”<br />\n<br />\n 蒋昕点点头，说：“已经灵验了。”<br />\n<br />\n 她一说灵验，周行云也变成了和她一样的孩子。<br />\n<br />\n 他的眼睛依旧红红的，问出一个傻气的问题：“一天有多长？”<br />\n<br />\n 但蒋昕也解释的很认真：“一天，就是比两天短一点儿的一段时间。短一分钟算一天，短一秒钟也算一天。”<br />\n<br />\n 像是在给小学生上课。<br />\n<br />\n 周行云的嘴角也勾起一个笑来，拉回正题：“既然我们已经是朋友了，你就给我讲讲，到底是怎么回事吧。”<br />\n<br />\n 于是，蒋昕就把她的钱包和手机上怎么被偷的，又是怎样流落到只能在大堂过夜的事完整讲述了一遍。她也解释了后天上午程昱和程爷爷就会来燕城“救她”的事。<br />\n<br />\n 周行云立刻就从自己的钱包里翻出五百块，有零有整地递给她，让她先收着。<br />\n<br />\n 蒋昕赶紧推拒。倒不是这几百块钱烫手，反正只是备用，之后还会还回去。<br />\n<br />\n 而是她自有另外一套逻辑。<br />\n<br />\n “我觉得我最近实在是有点倒霉的，要是明天钱再被偷了怎么办？”<br />\n<br />\n 周行云觉得她说话实在可爱，说话时的神态可爱，说的话本身也可爱，便顺着她的逻辑说服她：“照你这么说，如果明天还会被偷，我觉得两个人都被偷的概率总比一个人被偷的概率要小。如果钱都放在我身上，咱俩不是更容易一起流落街头？”<br />\n<br />\n 蒋昕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道理，便接过钱去塞进口袋里，说“到时候再还你”。<br />\n<br />\n 话音刚落，她便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呵欠。<br />\n<br />\n 周行云看看手机，才发现原来已经十一点多了，他却感觉他们并没有说多久的话。<br />\n<br />\n 他指了指旁边那张床。被子塞得严丝合缝，两只枕头也一上一下整齐摞在床头，显然是刚被打理过。<br />\n<br />\n “我们这次来比赛，住的都是两人间。我室友已经退宿了，我后续还有别的安排还要在燕城待几天。我室友不会再回来，因为我取得了名次，接下来这几天的酒店钱，省队也都是给报销的，你就放心住。”<br />\n<br />\n “我……”周行云犹豫了一下，本来想说，我再出去开一间，却忽然想起酒店已经全都订满了，不然蒋昕也不至于那么惨地流落到酒店大堂。<br />\n<br />\n 于是，他仓促改口：“你睡吧，我去外面坐一会儿。”<br />\n<br />\n 蒋昕诧异道：“这么晚了，你不困吗？”<br />\n<br />\n 周行云似被她传染，也打了个哈欠，于是只能摇了摇头。<br />\n<br />\n 蒋昕经过一天的折腾，已经困傻了，说话便也不怎么过脑子。<br />\n<br />\n “哦，难道你不想跟我睡？”<br />\n<br />\n 话一出口，才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。<br />\n<br />\n 周行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，脸忽然爆红。<br />\n<br />\n 蒋昕见状，脑子里也难以自控地闪过很多东西，包括十四岁时的那个梦。于是她的脸变得比周行云还红。<br />\n<br />\n 一时间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，像是被一同放在油上煎，很快就要熟透。<br />\n<br />\n 周行云终于待不下去了。<br />\n<br />\n 他小声说了句“不是”便夺门而出，只是关门前，还记得和她报备说，让她先睡，他出去散会儿步就回来。<br />\n<br />\n 门“砰”地关上，蒋昕结结实实地发了会儿呆。她想要理清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，头脑却越来越发昏。她本来以为发生了这么多事，这一天又是以这样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方式收场，她不会那么容易就能睡着的。<br />\n<br />\n 至少，她不会在周行云回来之前睡着。<br />\n<br />\n 如果他一直不回来，真的想在大堂凑合一宿，她就去找他。<br />\n<br />\n 可不过五分钟，她就彻底失去意识，坠入了黑甜的梦境。<br />\n<br />\n 而周行云打开房门，蹑手蹑脚地进来时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：蒋昕东倒西歪地躺在床上，衣服也没有脱，被子也没有盖，枕头还一左一右掉到地上，呼吸均匀，却还在咧着嘴笑。<br />\n<br />\n 于是他也情不自禁地笑着摇了摇头，将枕头捡起来垫在她头下面。<br />\n<br />\n 蒋昕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背，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，翻过去继续睡。<br />\n<br />\n 周行云颤颤伸出手去，却并没有再缩回，而是很轻很轻地触了一下她的头发。<br />\n<br />\n 高一刚开学的时候，周行云再一次在人群里看到蒋昕，忽然发现她的头发和之前看起来很不一样了，虽然还是短发，却柔柔地垂下来贴在耳际，像黑黑亮亮的缎子。<br />\n<br />\n 回家之后，本该立刻开始刷竞赛题的他却莫名打开搜索框，研究起要经过什么头发处理头发才能变成这样。<br />\n<br />\n 同时，他也有一点点好奇，她的头发是不是摸起来也一样软。<br />\n<br />\n 在时隔两年之后，周行云终于确认了——一根很粗很硬的黑发刚好在他掌心扎了一下，又刺又痒。他便知道她的头发虽然看起来软了，实则依旧又粗又硬。就像她这个人一样，不管变成什么样，都还是她。<br />\n<br />\n 周行云就这样站在床边，温柔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，并没有什么逾矩的行为。<br />\n<br />\n 直到空调再度开始躁动，冷风直直扑到他的脸上，他才如梦初醒似的转过身去，又转过身来。<br />\n<br />\n 被子被蒋昕牢牢压在身下，他抽不出，就走到床边取来自己的被子，在她身上比了一下，摇摇头。<br />\n<br />\n 她穿着衣服，况且身体本来就容易发热，这么厚的被子只怕会捂出一身汗。<br />\n<br />\n 思索一阵，终于还是又轻悄悄出了门，去酒店前台要了个薄些的毯子。回来路上，偶遇聚会回来的队友同他打招呼，还想长篇大论地寒暄，周行云忙找个理由敷衍过去，匆匆往回赶。<br />\n<br />\n 再次推开房门时，蒋昕整个人睡得歪七扭八，脚飞踢出去，横亘在两张床之间。<br />\n<br />\n 周行云哭笑不得地将她摆正，将毯子盖在她身上。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没有将她的袜子脱去，而是转身进了卫生间简单洗漱。<br />\n<br />\n 或许是被毯子镇压，蒋昕终于老老实实地睡着不动了，脚也不再踹。<br />\n<br />\n 周行云在柔和的夜灯下凝视了她一会儿，用气音说了句“晚安”便将空调调成微风模式，躺回自己的床上，将灯熄灭，将手机充上电，开始查“欢乐城”的攻略。<br />\n<br />\n 查了约莫半小时，倦意袭来。他却有些不想睡，因为睡着一分钟，一天就少一分钟。可他又知道自己不能不睡，不然只怕明天白天会撑不住。<br />\n<br />\n 于是，周行云就在这样非理性的纠结中，听着蒋昕的呼吸声缓缓阖上了眼睛。</p>\n\t\t\t', '\t')